「你本來就『是』我哥好嗎。」阿居翻翻白眼。

「可是……方亞能才是你親哥哥耶。」

「是嗎？我怎麼覺得你和亞能哥更像親兄弟，兩個都不想回家，超有默契的。」

「那他有沒有再說什麼？」居孟瑞謹慎地問。

「跟你一樣守口如瓶啊。」

「原本的身分莫名其妙被推翻，感覺真荒謬。我一直覺得這個家很適合我，結果DNA報告竟然否定這種……緣分？」居孟瑞嘆了好大一口氣，繼續說：「八點檔連續劇經常安排主角和生父生母相認時告訴他們自己早就對他們有一見如故的情感，可是我怎麼還是適應不良，和親生父母相處時怎麼依然感到疏離又陌生，我覺得我像個客人。」

「你有這樣的感覺很正常吧，我也一直覺得你超適合當我哥，剛開始我根本不敢相信，抱錯嬰兒直到雙方成年才意外發現，目前這種事在現實生活中發生的機率已經非常非常小，尤其我竟然還是亞能哥的親弟弟，這更少見。可是你看，二十年來都沒人懷疑你跟我們長得不像。」阿居說完，又像想到什麼似的，補充了一句:「對了，亞能哥也不是左撇子。」

「有時候我很擔心。」居孟瑞遲疑許久，以不安的語氣說著：「嗯，最近搞不好不是有時候，而是經常，很擔心你們和方亞能不親。」

阿居「哦」了一聲，表情訝異：「亞能哥？為什麼你會擔心這件事？」

「因為我怕我會影響到方亞能和你們之間的互動關係。」

「怎麼會？『你們』也包含你啊。」

「不，我加進去，就影響到方亞能了。」

阿居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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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怕影響到我？」方亞能問。

阿居點頭。

「你回去跟他說，不要剽竊我的台詞。」

「所以你搬出來住，也是怕影響到哥和他親生父母之間的互動關係嗎？」

「才沒有。」方亞能搖頭：「我只是不想為難大家。居孟瑞、我、我們的爸媽、你，都是成年人了，要選擇親近誰，是彼此的自由。」

「那麼亞能哥你的選擇是？」

「我還沒選擇。」方亞能說。

「你別聽他在亂講。」老鴨走到櫃臺前，將抹布往桌上一放：「說來說去，你的兩個哥哥都在ㄍㄧㄥ，都想表現得比對方更懂事，結果弄巧成拙，看起來反而更像六親不認，何必勒？」

方亞能瞪了老鴨一眼，正要辯解，想想又作罷。

「我說方亞能，你平常又不是一個內心小劇場爆多的人，現在是怎樣？模仿居孟瑞喔？」老鴨轉向阿居，說：「乾脆你安排他們兩人來這裡溝通溝通、理解理解，咖啡我請，如何？」

方亞能皺起眉頭：「你怎麼比我們還熱心啊……」

「第一，我也是獨生子；第二……」老鴨神祕兮兮地放低音量：「你、我、居孟瑞的生日都在同一天，搞不好我才是阿居真正的……」

阿居高舉雙手投降：「先維持這樣，不要再換了啦！」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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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是没排你的班嗎？怎麼還跑來？」

「等一下就要回家吃晚飯，順路過來關心亞能哥。」

老鴨搖搖手：「如果你要關心他最近住店裡舒不舒適，不必懷疑，他很OK；如果你要關心他今天幾點回店，這我就不清楚了。」

阿居苦笑：「既然你都知道，那我還問什麼？」

老鴨沉吟片刻，問阿居：「家裡氣氛還好吧？」

「大概吧，孩子從兩個變成三個，畢竟是好事啊。」

老鴨挑眉望著阿居：「真的是從兩個孩子變成三個，不是從兩個孩子變成一個嗎？」

阿居突然侷促起來：「我不確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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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居回到家，發現還没開飯。他接過母親手中的菜盤，問：「哥回來了嗎？」

「孟瑞剛剛在電話裡說學校今天晚上有活動，他要和同學在外面吃。」

阿居點點頭，沒說什麼。

「亞能最近好嗎？你在咖啡店有沒有遇到他？」父親問。

「今天沒有。前陣子有幾次我們的班被排在一起，稍微聊聊，應該都還好。」

「下次可以邀他有空回來聊聊啊，這裡也是他的家嘛。」母親說。

阿居點點頭：「嗯，我下次會再邀他。」

晚飯後，阿居帶著球，信步前往老鴨咖啡附近的公園籃球場，一眼就看見遠處長椅上有個熟悉的背影。阿居嘆了一口氣，運球上籃。

「用小籃球灌籃，根本就是玩假的。」坐在長椅上的男子開口嘀咕。

「沒參加學校活動，躲在籃球場聽mp3，不也是玩假的？」阿居接住球，向長椅走去：「在聽什麼？」

居孟瑞摘下一邊耳機，遞給阿居。

「都過N年了，張智成的專輯中，你還是最喜歡我送你的這張，真難得。」

「你也難得啊，小時候我們玩的球一直留到現在。」

阿居隨手扮了個鬼臉。

「我聽說方亞能最近搬出去住了。」居孟瑞平靜地說。

「對啊，他目前住在老鴨咖啡，好像不太想改姓的樣子。」

「是喔？其實我也是。」

「你們兩個真的非改姓不可嗎？」阿居問。

「只有交換姓氏當然很簡單啊，問題是……」居孟瑞欲言又止。

「問題是你已經很習慣跟我們一起生活的感覺了，對不對？」

居孟瑞沉默不語，阿居第一次在他臉上找到如此寂寞的表情。

不過那種表情轉瞬即逝，居孟瑞又露出常見的笑容，拍拍阿居的肩膀，自長椅上起身，拿著球邊哼歌邊往籃框走去。阿居此刻突然覺得「當時間緩緩流走/已不適合再開口/背影隨沉默拉長/所有答案都在心上」這幾句歌詞彷彿是為居孟瑞量身打造似的。

「哥，欸，居孟瑞！」阿居跟在後頭，大喊:「一起生活的兄弟有什麼話是不能在對方面前講開的啊？」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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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剛說《TRUE COLORS》聽起來太鮮豔、太像霓虹燈?」

老鴨點頭：「雖然我爸常形容這張專輯和我媽的聲音一樣晶瑩透明，但是除了<What’s going on>以外，其他每一首聽起來都很……你應該沒聽過Cyndi Lauper的歌吧?」

不等阿居回答，老鴨從雙肩背包裡拿出一台卡帶隨身聽，得意地笑了笑：「這就是我媽當年那台用來聽老婆婆唱歌的載具，保養得還不錯呢。」

老鴨正要按下播放鍵，阿居指著隨身聽：「沒插耳機要怎麼聽?」

「本來就可以直接聽啦，你看!」

阿居聽見隨身聽裡傳來清脆的女聲，溫柔地唱著：「You with the sad eyes/Don’t be discouraged/Oh,I realized……」

「嘿，這該不會是?」

「Cyndi Lauper的<True Colors>啊。」老鴨把卡帶盒子遞給阿居看。

「你不是不喜歡聽嗎?」阿居問。

「偶然看到，我覺得很有意思，想說買來送他們。來，現在換你講講聽歌的心得。」

「現在聽到第六首了嘛，我沒辦法像你們那樣『看』音樂，不過我覺得Cyndi Lauper的歌聲非常天真，我指的天真不是音色方面，而是把音色像吹氣球似的撐起來的，感性的元素。這時，我心中浮現一個疑問。」

「什麼疑問?」

「老鴨哥，你認為世界上存在『正確的顏色』這個概念嗎?」

老鴨沉思了一會兒，才淡淡地說：「我猜你想得到的應該不是有或沒有這麼簡單的答案。如果它是一種比喻，我不知道你要比喻哪個，也許不只你、我，大家都是足以影響色調的聲音吧。既然如此，『正確與否』到底該從顏色的角度看呢，還是從聲音的角度看呢?」

「果然是藝術家，連答題也充滿藝術感。」

「因為顏色就是顏色啊，顏色只能象徵某些事物，無法徹底代替它們。」老鴨敲敲錶面：「好了，店要打烊，不聊了不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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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的畫像完工囉，你要來看嗎?」

「好，等我一下……對了，整張專輯裡面妳最喜歡的是不是和專輯同名的那一首?」

「嗯，我很喜歡它的歌詞。」

「我也喜歡歌詞的意思。」

多年以後，關於誰先向對方告白，唐忠膺和趙坤榮仍然無法取得共識，每當趙坤榮撒嬌說自己早就暗示過了，是唐忠膺不解風情時，唐忠膺就會不服氣地反駁她說暗示不算數，先講的先贏。

為了慶祝不斷延長拓寬的愛情，兩人決定在彼此生日當月、孩子生日當月天天播放《TRUE COLORS》，但是他們的孩子進入青春期後，開始抱怨這張專輯聽起來太鮮豔、太像霓虹燈，所以孩子生日那個月改讓他播自己喜歡的專輯給大家聽。前陣子唐忠膺才剛從百忙之中抽空替趙坤榮的鋼筆墨水品牌設計Logo，趙坤榮的工作室「初 · to get love」，也是唐忠膺命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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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令尊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忠膺老師! 」阿居驚呼。

「我小時候不覺得他特別有名啊。」老鴨聳聳肩：「不過我爸確實非常努力，我媽說《TRUE COLORS》為他帶來各種層面的啟發，他會投入唱片封面設計、積極學習英文和電腦，應該都跟那張專輯有關。」

「跟愛情的力量也有關係吧。」

老鴨嘿嘿笑了幾聲：「說不定喔。」

「大家都稱讚唐忠膺老師設計的唱片封面很『貼』音樂，我猜一定是聯覺發揮了作用。」

「我記得每次看我爸設計唱片封面，他會先仔細聽完唱片裡的所有曲目，等封面設計完成，他還會再仔細聽一遍整張專輯。」

「那是一種確認嗎?」阿居問。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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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止一個，十個都可以!」趙坤榮停下腳步：「你還想知道什麼，今天開放讓你一次問個夠。」

「妳的學科成績那麼好，以前難道沒想過選擇進入高中，往升學的路走?」

「學科考好也只是湊巧。這樣說好像很虛偽，但我是真的喜歡色彩和線條，它們有如另一種文字系統，教導我許多事物。術科在我心中的比重始終大於學科，我不想要當什麼『資優生』，把學科排在學習的最前面。」

「我恐怕連可供拿揑比重、排列先後的學習項目都沒有呢。」唐忠膺搖頭。

「怎麼會?你超適合創作啊。老話一句，先把那張黑膠聽完，也許你就有新的感受啦!」

剛考完試還不必趕圖，唐忠膺把握得來不易的夜晚，從封套中拿出黑膠唱片放在唱機上，緩移唱臂和唱針，確認它們都在合適的高度後，便坐下來讀歌詞。

第一次為了準備考試以外的目的翻英漢字典查單字，唐忠膺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如此用功。查了半天，才大致搞懂專輯第一首歌<Change of Heart>在唱什麼，看看後面還有好幾首歌，唐忠膺決定暫時不管歌詞，先把整張專輯聽一輪。

反常的是，A面一連五首聽下來，唐忠膺都沒能從歌聲中察覺任何特別的顏色，他東張西望一番，覺得周圍景物的色調也沒受到歌聲影響。怎麼回事?是因為聽不太懂歌詞的緣故嗎?唐忠膺有些疑惑。

A面播完了，唐忠膺起身走至唱機前，本來打算重頭再聽，想一想又作罷，把黑膠翻面，從第六首<What’s going on>開始聽。

既然專輯名稱叫《TRUE COLORS》，那麼第四首同名歌曲<True Colors>八成就是整張專輯的關鍵了，可是為何不放在A面第一首，或B面第一首，偏偏要放在第四首，亦即A面倒數第二首這樣的尷尬位置呢?

Cyndi Lauper在副歌不停重複著「What’s going on……What’s going on……」，彷彿在替唐忠膺發問似的。和趙坤榮有關的聲音好像不約而同都帶有一點細碎透明，如果早點拿《TRUE COLORS》出來聽，今天就能和她討論，不過……

應該還有機會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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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為什麼?」趙坤榮大感驚訝。

「因為我不明白如何把顏色弄得更正確。」

「等等，你說的『把顏色弄得更正確』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TRUE COLORS』啊。」唐忠膺鼓起勇氣繼續說：「我想就算聽了應該也無效。光靠勇氣是不夠的，我必須先搞清楚觀察顏色的正確方式，妳可以教我具體訣竅嗎?」

趙坤榮略微思索片刻，說：「在回應你的想法以前，我也有一件事想問你，這是我一直非常好奇、企圖了解的：你平常都依據什麼來用色呢?」

「依據觀察。」

「不對，你不可能是色弱……我的意思是，比如靜物或者風景，你為什麼會觀察到那些顏色呢?」

「我不知道，我覺得事物並不總是保持固定的顏色，它們隨著光線和聲音而產生不同的明暗變化。尤其是聲音，聲音的影響又比光線的影響激烈些，有時候好像會誤導我對色調的判斷，嗯，搞不好是經常，而不是有時候。」

聽到唐忠膺說聲音「影響」顏色，趙坤榮不禁瞪大了眼睛。

「所以你認為我在畫中呈現的、只用眼睛觀察到的顏色，比你把聽覺因素考量進去觀察到的顏色更『正確』囉?」

「對!」

「假設『True』的意思換成其他的，比如『純粹』或『真實』呢?」

見唐忠膺不說話，趙坤榮嘆了一口氣：「在藝術的世界裡，過度追求『正確』是很傻的行為，因為許多所謂的『正確』往往侷限於某群人的單調期待。我只是運氣好，湊巧達成部分要求的項目，不代表我將永遠著力於此。」

「看來我弄錯重點了。」唐忠膺苦笑。

「我也弄錯重點了啊，誤以為你的反應形同拒絕，結果是你根本還沒拿出來聽。」

「什麼拒絕?」

「反正你先把那張黑膠聽完再說啦!」趙坤榮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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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在這裡，有如此好的表現「太可惜」，原來她可能才是那個進錯學校的學生，他想。

唐忠膺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心煩意亂，滿腦子都是與趙坤榮相關的事，包括她細碎透明的聲音，以及《TRUE COLORS》封面張揚的顏色。不知不覺多繞了幾圈，繞到他最常去的那家美術社門口。

儘管目前還不需要額外添購什麼用具，唐忠膺仍然果決地走了進去，在擺放鉛筆、炭精筆的貨架前停下，隨興挑了兩三支，回頭準備到櫃檯結帳。

這時，唐忠膺發覺趙坤榮就站在身旁走道的盡頭，面向整排油畫顏料，專注地拿著一張黑白照片比對擺在架上的色票。正當他猶豫是否該主動上前打招呼，趙坤榮突然轉頭，一看是他，便開心地笑了。

「我真的很幸運，每次都在剛剛好的時刻遇到你!」說完，她讓他看她手中的黑白照片，照片上面的老婆婆相當美麗，看起來似乎是個爽朗愛笑的長輩。

「這是妳下次參賽要畫的主題嗎?」唐忠膺問。

「不是。」趙坤榮說：「純粹幫忙，這是鄰居姐姐的曾祖母。」

「妳認識她的曾祖母?」

趙坤榮略帶困惑地望著唐忠膺：「怎麼可能?我們生活在地球上的時間完全是錯開的耶!」

趙坤榮強調「地球」、「錯開」的語氣和表情把唐忠膺逗笑了，氣氛一瞬間輕鬆不少。

「謝謝妳記得我的生日，送我生日禮物。」

「那……」趙坤榮顯得有些害羞：「那張黑膠你聽了嗎?」

唐忠膺本來以為話題會跳回照片，被趙坤榮這樣一問，反而有些語塞。

他靈機一動，指著她手上的照片問：「對了，妳的材料是不是都挑好了?」

「這個啊……我還沒決定要用什麼材料來呈現。雖然沒見過老婆婆本人，但是鄰居姐姐拷貝了一份老婆婆唱歌的錄音帶給我，多少能夠提供一些啟發吧。」

「那捲錄音帶可以借我聽聽看嗎?」

「噢，當然可以，我今天有帶!」說完，趙坤榮打開書包，拿出隨身聽放在唐忠膺手中。唐忠膺看了一下，然後輕輕按下倒帶鍵讓A面磁條逐漸自左邊移至右邊，等倒帶鍵自動跳起，才按下播放鍵，仔細聽著耳機深處傳來的歌聲。

錄音長度很短，唐忠膺「啪」地按下停止鍵的聲音很微弱，他卻發現趙坤榮剛剛似乎有點心不在焉，還被如此微弱的聲響嚇到好一會兒才回神。

唐忠膺取下耳機，問趙坤榮：「妳覺得用乾粉彩怎麼樣?」

趙坤榮二話不說，點頭同意。

陪趙坤榮返家的路上，唐忠膺在心裡反覆排練準備回答她的內容，越排練越困擾。眼看再不說就要失去機會了，他決定來個放手一搏，脫稿演出。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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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開竅了!」老鴨笑著說:「至於我爸，他應該喜歡吧，不過那些並不是他的最愛，他最愛的那張專輯，背後故事說來話長，下次有空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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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3C產品還不發達的年代，有個不太會讀書、名叫唐忠膺的少年，與很會讀書、名叫趙坤榮的少女成為同班同學。

有時候唐忠膺會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進錯學校、、自己的繪畫天分是不是一場騙局，因為他的作品……不，應該說是作業，除了入學那次，就再也沒有被肯定過。溫和些的老師通常委婉地建議他「用色可以更協調一點」，嚴厲些的老師心情好時直接退畫，心情欠佳時索性當場把畫給撕了。

反觀趙坤榮，她的畫似乎相當符合期待，從作業到參賽作品，再從參賽作品到得獎作品，中間彷彿沒有距離。一樣是素描作業，趙坤榮畫的擺在其他同學旁邊，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總多了幾分寧靜。

但她的周遭卻始終不寧靜。師長、同儕、甚至學長們紛紛關注她，積極想要保護她。唐忠膺並不想特別關注和保護趙坤榮，他只想了解她。

在校園裡，許多人記得趙坤榮的生日，忘記唐忠膺生日的人則比記得趙坤榮生日的人還多上好多倍。唐忠膺的生日其實不難記，那一天同時也是國定假日，然而同學們忙著討論放假要去哪裡遊玩，只記得放假可以不必早起上學。

放學後，唐忠膺待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畫具，空蕩蕩的教室少了四處亂竄的色彩，令他感到分外放鬆。這時自遠而近傳來一陣細碎透明的腳步聲，唐忠膺嚇了一大跳，抬頭一看，果然是趙坤榮。

「幸好你還在，我差點忘了。」趙坤榮邊調整呼吸，邊從手提袋中拿出一張黑膠唱片，唐忠膺看見橘色封面上方有一排藍色醒目的英文大字「CYNDI LAUPER」。

「祝你明天生日快樂!」趙坤榮將黑膠唱片推到唐忠膺手上，轉頭便跑。唐忠膺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忘記說謝謝。

原來不是所有的忘記都代表不在乎，他想。

封套內沒放任何卡片，唐忠膺只好舉起封套細看封面上的文字。「CYNDI LAUPER」是歌手的名字，「TRUE COLORS」則是專輯名稱，唐忠膺看到那兩個由黑色人形組成的英文單字，心裡一沉，煩惱緩緩浮升。

生日當天唐忠膺實在不知道該拿這份禮物怎麼辦，他很喜歡封面設計成既像海洋又像沙灘的感覺，雖然還沒把唱片放上唱盤，不過能理直氣壯地為「TRUE COLORS」這個概念搭配此種色調的背景，裡面收錄的歌曲應該都充滿勇氣和自信吧。但是，唉，TRUE COLORS，昨天他畫的作業才剛被綽號叫尼祿的老師退回來，趙坤榮送這張黑膠唱片是要暗示什麼呢?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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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鴨，是「老鴨咖啡」的店長，「消費者」是他私底下用來指稱顧客的一個無關褒貶的辭。

事實上，老鴨並不老，明明和阿居的哥哥同年，身上卻帶有某種難以形容的復古氣質。阿居剛在「老鴨咖啡」打工時，總納悶為何其他夥伴都能老鴨老鴨地喊得那麼順口，哪像自己，每次不是尷尬到發不出半個「老」字，就是一直「老老老……」，猶如唱片跳針。

後來阿居實在受不了了，趁著某次中場休息，鼓起勇氣問老鴨這綽號背後的來由。

「因為我姓唐啊。」

「老鴨，唐老鴨，喔……」阿居豁然開朗。

「你該不會特地跑來只為了問一個小問題吧?」老鴨一臉狐疑地看著阿居。

「報告老鴨哥，是問兩個小問題。為什麼店外招牌『老鴨咖啡』的『鴨』旁邊要加注音?」

「以防有人亂唸。」

「誰會沒事亂唸招牌上的字啊?」

「某些無聊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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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麼?」

阿居嚇了一跳，回頭發現背後站著老鴨。

「沒想什麼，純粹陶醉在歌曲之中。」

「你少來。」老鴨用指節敲了阿居一下:「方亞能說你前幾天在店裡狂播這些歌，他已經把歌詞背得滾瓜爛熟，差不多可以從頭到尾默寫一遍了。」

「難得店長休假，當然要把握機會撒野，聽想聽的歌啊!」阿居笑著問老鴨:「你覺得好聽嗎?」

「我不知道。」

「給點意見嘛，我很好奇你聽這兩張專輯的感受。」

老鴨點頭:「原來是兩張專輯，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

老鴨沒回答。

阿居正要開口，此時<娘子>前奏卻像插嘴似的從壁掛式CD音響裡鑽了出來，他只好把話擱下，安靜聽歌、安靜拖地。

「這首歌最後一部分，那句『娘子她人在江南等我』顏色很漂亮。」老鴨慢條斯理地說。

「咦?」

「對了，像這種顏色比較深的風格，適合在晚上聽；顏色比較鮮豔那一張，就適合在早上聽。」老鴨說完，直接轉身往廚房走去。

「什麼啦，每次都神神祕祕地。」阿居嘀咕著。

「就很難形容啊，音樂本來就不是讓你用看的。」

阿居嘆了一口氣，繼續打掃。

老鴨在廚房門口停下腳步，回頭耐心解釋：

「不是我小氣，是因為我覺得我感受到的顏色未必就是標準答案，如果具體跟你講這像什麼色那像什麼色，以後你聽的時候可能會被我的說法干擾，刻意去聯想，反而破壞欣賞音樂的樂趣。」

「類似歌詞影響我們對旋律的印象嗎?」

「沒錯。比如同一首歌，我爸和我感受到的顏色就不一樣。」

阿居眼睛一亮:「所以聯覺會遺傳?」

老鴨關掉音響，取下CD還給阿居:「我爺爺超愛Lavel和Satie的鋼琴作品，還收集了各式各樣的演奏版本。我沒問過他，不確定他是不是也有同樣的特質。」

「你和叔叔也喜歡聽嗎?」

「喔……我不排斥啦，雖然要非常專心聽才分得出顏色，拿來當這裡的背景音樂應該非常適合吧，因為……」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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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子點頭，把手中帳單放回桌上，加點兩杯熱紅茶，然後走到櫃檯付帳，等紅茶裝杯，才端著托盤回座位，將其中一杯遞給阿居。

「臨走前，老闆主動從口袋抽出一張名片，連同找的零錢，以及一盒外貌頗像他吃的那款鳳梨一併交給我，我收下名片、鳳梨和零錢，來不及細看就匆匆與他道別。

回家途中我一直分心想<娘子>的事，越想越好奇，忍不住掏出皮夾裡那張名片來看。名片正面沒什麼特別，倒是背面有漂亮的手寫筆跡，寫著『青春、鳳梨、娘子』六個字。雖然我沒見過老闆寫字，但是它和店裡的所有字體筆劃似乎都出自同一人之手。。我趕緊掀開盒蓋，吃了一口鳳梨，又聞了一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鳳梨蘸鳳梨酒嘗起來竟是這種感覺啊 !」

「那間水果店叫什麼名字?」

「第三加一首歌。」阿居問。

「第三加一首歌?好妙的店名，為什麼叫『第三加一首歌』?」

中年男子兩手一攤說：「我不曉得。之後我再也找不到那間店，以及那首滄桑版的<娘子>，而且名片甚至還被我家娘子弄丟了。噢，不對，當時她還沒升格成娘子……」

阿居右手握住手機，左手快速地滑動螢幕：「你試過上網搜尋嗎?」

「試過，結果一無所獲。還是你來幫我查查看?」

阿居又滑又點，弄了一陣子終於放棄。

「它八成已經歇業或遷移了。」中年男子再度露出「你看我就說嘛」的表情。

「至少會有人討論關鍵詞啊。」阿居說。

「這可未必，像我就屬於不習慣在網路上四處發文向網友們打聽消息的類型。我現在儘量說服自己，把那間店視為夢境的一部分，避免好奇心無限擴張。」

「所以你不打算繼續找那間店?」

「我想，找不到的事物，或許改用等的，哪天就能遇得到。所謂的夢境，不都是遇來的嗎?遇後擦身而過還能再遇，便是重逢了。」中年男子掀開CD隨身聽外蓋，笑著說：「哎呀不小心離題真抱歉，我要和高中死黨們敘舊去，未講完的故事只好留到下次再講了，但願下次，我們還能像這樣巧遇彼此。偷偷告訴你，每次敘舊前的等待空檔，我總愛放這張專輯來聽，感覺周圍的時間彷彿因此逆流了一遍。」

中年男子說完，將CD隨身聽轉了一百八十度，阿居看見裡頭擺著的不是《Jay》，而是《驚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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