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他們似乎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好在命運也沒讓他們繼續不明白下去。群體意識固然重要，但是如果不以珍惜人我生命為基礎，就算勉強訓練大家團結，這種表面上的團結也很難具備充分的力量，因為偽裝的事物終究只能稱之為贋品，拿著贋品要求人們相信它是真的，遲早被揭穿。

讀到「這次接獲出擊命令的只有佐佐木一個人，上級沒有把他編入其他的特攻隊，而是命令他獨自出擊。加洛坎機場的將士都很同情佐佐木，許多人認為這根本是故意派他去送死」，我大概知道為什麼「上級」事前會明示他「務必要與敵人同歸於盡，可別辜負了萬朵隊的盛名」、「我們期待你用捨身攻擊的方式，取得擊沉敵艦的偉大戰果，而不是通過轟炸」，事後又熱中於散布他陣亡的假消息了:佐佐木友次先生鍥而不捨貫徹的，是岩本益臣隊長的戰略精神，此舉形同對岩本益臣隊長效忠。

佐佐木友次先生每次平安歸來，彷彿都像在「上級」面前證明岩本益臣隊長的先見之明，這可能令某些軍官感到異常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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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是後者。

雖然站在報社的立場，當時可能會試圖把責任都推給報紙銷量壓力(「寫得越浮誇民眾越愛看」)，但是仔細一想，關於1944年11月12日下午那篇報導，書中是這樣描述的:「馬尼拉的司令部便召集報社記者宣布戰果。報導是按照軍部發表的內容撰寫的，在送稿以前必須經過軍方審查，不能有任何違反官方意向的報導。」、「只因為上頭的人覺得太難看的戰果對不起那些壯烈犧牲的英雄，自然而然便會用一種誘導性的訊問方式來不斷替戰果灌水。而軍部和國民都相信了這一切。」

回顧第34頁至第36頁岩本益臣隊長和竹下福壽少佐的對話，一開始改變作戰策略、要求他們無端「犧牲」的，明明就是軍部，怎麼出了事，從頭到尾都知情的軍部反而跑去和民眾一起站在受害者的位子上了?實在是很奇怪啊……

況且，戰果「難看」本來就是顯而易見的事，岩本益臣隊長的勸告言猶在耳，「對不起那些壯烈犧牲的英雄」的，應該不是「太難看的戰果」，而是一意孤行、屢勸不聽，荒謬到連亡者都敢騙的那些「上頭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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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算是某種很尖銳的評價，一旦敲定何者為惡，人們彷彿就難以坦率地在眾多(甚至可能彼此矛盾)的立場觀點間切換，更別說進行深入的討論，即使惡的前面尚有其他頗具爭議性的概念(例如平庸)。我想起漢娜.鄂蘭女士所提出的平庸之惡，此項形容已經快要變成一枚枚隨處可見的標籤了，不過，我總覺得或許平庸的表象裡頭，存在著大量出人意表的特別東西也說不定。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習慣以廣角鏡頭看歷史，經常會把基層人員未曾集體違命、因貫徹忠誠行為而犯錯解讀為平庸之惡，卻忽略了極其重要的現象:職位無法陞任到足以做出關鍵決策的個人，不見得都是庸碌之輩。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縱容劣幣驅逐良幣的人事制度，才是真正的平庸之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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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這樣欺上瞞下呢?讀到此處，我感到相當傻眼。

說是為君為國，實在很牽強。「高層」不可能不知道特攻任務從企劃到執行，始終缺乏正當性，但是根據《大日本帝國憲法》規定，他們亟需天皇的背書(批准軍事命令)，我猜「高層」當時可能選擇用另一套版本(比如以進行「跳彈轟炸」的名義申請組隊?)向昭和天皇報告，以取得他的信任，然而，此舉形同陷昭和天皇於不義。

矛盾的是，宣布終戰之後，昭和天皇多次願意為宣布終戰前的種種背書反省，但對照《拜謁記》和《昭和天皇實錄》，可以發現《昭和天皇實錄》選擇不記載昭和天皇對於戰爭責任的看法，昭和天皇的講稿中，關於反省、遺憾的內容也遭到刪改。

國際法庭的戰犯判決、昭和天皇以當事者身分所表達的意見，彷彿沒被日本承認似的，一提及就卡住。姑且不論地緣政治抑或神道教，單純把昭和天皇當成一個事前被架空事後被切割的日本前主管好了，難道他不夠資格擁有了解事件來龍去脈、補充事件線索、協助拼湊事件全貌的權利，只能讓不明究理的後人繼續對他懷有誤解嗎?

*️⃣註:因為不確定社群平台是否會誤判，所以我在引用書中內容時，將敏感詞改成〇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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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推測是，如果當時任由二戰時期那批軍政高層繼續治理日本，根本不可能會實現什麼「相互尊重、彼此獨立」的大東亞共榮圈，臺灣也不可能走向民主化。

因為一個連國內人才都敢隨意糟蹋的國家，要做到尊重其他國家裡面的每一個人，很難。

我覺得，「上級」的意圖(「連『跳彈轟炸』的高手都參加陸軍第一批特攻隊，就能夠營造出『非特攻不可』的宣傳效果了。既然否定特攻的岩本大尉身先士卒，其他人也不敢說不」)非常過份，完全違背武士道的精神。

為了扭轉戰況，「上級」一方面美化有如恐怖份子般的戰略，一方面卻向飛行員們隱瞞任務實情，這樣要怎麼證明他們都是自願犧牲的?擁有優良飛行技術的飛行員明明就不想被當作軍火利用，拒絕被當作軍火，不代表不忠君愛國啊。倘若「身先士卒」的影響力那麼有效，「上級」何不親征，成為首批搭著飛機壯烈為國犧牲的日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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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我看不太懂書中描述的彈藥和駕駛原理，但直覺認為成立「萬朵隊」是一項超級荒唐的決策。

到底是誰出的主意呢?

根據竹下福壽少佐的說法，規定是「航空本部」部長「裁定」的，改裝飛機的「計劃」則是「參謀本部二課(大本營的作戰部)」提案的。

我查了一下1944年參謀本部部長的相關資料，看到某個耳熟能詳的姓名，一個人可以在二戰期間同時擔任日本內閣總理大臣、大日本帝國陸軍大將、大政翼贊會總裁、統制派最高領袖，手上掌握那麼大的權力，他能貫徹《軍人敕諭》裡的「汝輩亦當與朕共其榮，汝輩各盡其職，與朕一心，竭力衛國」嗎?

事實證明，不能。隔年兩枚原子彈在日本上空引爆，既衛不了國，也護不了民。

參考首任宮內廳長官田島道治先生與昭和天皇對談的筆記《拜謁記》，不難發現天皇實權被架空的痕跡。昭和天皇形容那位日本內閣總理大臣是「唯一能制住陸軍的人」，天皇也承認「當然若要說這是估計錯誤，也正是如此」，1978年爭議人士入祀靖國神社後，昭和天皇便拒絕前往參拜，表達他在公開場合一直不被允許表達的，對於戰爭責任的具體立場。

目前市面上仍有《大東亞戰爭肯定論》一書，強調戰爭的「衛國」功能，我不知道把屬下當作軍火的長官，是否適宜跟不得不遵從指令浪擲性命的屬下合祀於同一地點，這真是一個充滿矛盾與糾結的複雜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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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了一下，臺灣並未出版《特攻隊振武寮  倖存士兵的地獄》的繁體中文譯本，至於是尚未出版還是另有其他原因導致出版受阻，我不隨便揣測。

臺灣一向以出版自由和言論自由為榮，如果未來《特攻隊振武寮  倖存士兵的地獄》繁體中文譯本能順利出版，將提供更多元的讀史視角，使讀者對東亞歷史有更深入的了解，也許是好事一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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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照第十五章提到的「民主制度培育出順應天命的領導者君王，而貴族主義則是將君王的高貴精神廣布於平民百姓身上，德行的擴散能力並不亞於傳染病」，以及第十七章提到的「武士道是由具有權力來獨占智識與文化的人所結合成的組織，能訂定道德的性質、等級及價值，是一種獨立於外的精神結合。而無法抵擋的民主主義潮流，不能容忍獨立於外的精神結合以任何格式或形態存在，並且具有巨大的力量，能將殘存的武士道吞入吸納。」

問題來了，「民主」和「武士道」究竟是什麼關係呢，合作抑或競爭?

隨後這段出現在第十七章中間的文字，使我嚇了一大跳:「嗚呼哀哉!武士德行!嗚呼哀哉!武士尊嚴!道德曾經在號角與鼓聲的伴隨下，大張旗鼓地來到這個世界，今天註定要逝去，因為『將軍消逝，君王亦消逝』」。

這段話實在是太出乎我意料之外了，簡直像要推翻前幾章再三強調與推崇的壓抑、內斂、自制似的，而且語氣也很強烈。觀察前後段落，再觀察第十七章結尾，我覺得此段的情緒成分格外明顯，莫非這才是新渡戶稻造先生的真實心聲?

當我讀第十六章和第十七章日方對解除鎖國和進行甲午戰爭的詮釋，回想前幾章關於「榮譽」、「勇氣」的內容，有個想法同時從我心中浮現:原來為了維持字面意義上的「榮譽」、「勇氣」，居然可以拒絕反省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羅馬好戰被認定「從來就無法成為『永遠不朽的都城』」，母國好戰卻成了「打贏鴨綠江、朝鮮及滿洲東北戰役的，是日本祖先的靈魂，在子孫的心中跳動，引導著子孫的手」，我寧可相信，許多人當初是遭受「具有權力來獨占智識與文化的人」施予的「忠誠」要求所累，因為《武士道》第十三章曾經清清楚楚寫著「最高的勝利毋須以血遮蓋」、「武士的最終理想是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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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慎重地對待」這個概念很棒。

我本來覺得《武士道》第十四章推崇婦女「能將自己從性別當中解放出來，並展現出男性最強壯英勇的剛毅特質」也很棒，但是繼續往下讀，發現似乎不太對勁。

因為後面提到「女性『無我』地為男性捨命，男性『無我』地為主君捨命，而主君則以此順應天命」、「日本人認為推崇自己的妻子，就某部分而言，是一種對自己的讚美，因此他們並不太喜歡這樣做」。

《武士道》成書年代相當早，書中所描述的情況，可能是當代習以為常的日本主流社會價值觀。我手上這本《武士道》是民國92年出版的繁體中文譯本，記得那時候書中見解並沒有引發大眾廣泛的討論，推薦序也沒有針對內容提出反思，由此可知，即便到了21世紀，某些令我覺得奇怪的現象和思考模式，在社會上或許仍舊被視為司空見慣、理所當然。仔細想想，畢竟日本曾經統治臺灣，兩地擁有相似的社會價值觀大概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我查了一下，不二家出版社也於2019年出版了《武士道》繁體中文譯本(副標題為<讓日本人成為今日的日本人的思想集>)，應該是迄今為止最新的譯本了，不過這個譯本好像未附任何卷首推薦序 。

目前我對《武士道》的立場是:就算不認同書中部分觀點，我還是願意向大家推薦此書，因為跳脫自己的價值觀舒適圈，嘗試理解人心趨向如何影響歷史演進，是非常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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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知，儘管武士道是戰爭下的產物，然而一個真正的武士，骨子裡卻是反戰的。

對於新渡戶稻造先生在第十三章結尾，承認「非常可惜的是，如此崇高的理想(和平)全留給僧侶和道德家去讚揚、傳頌，而武士卻成為了實踐與推崇戰爭的角色」，我也有同感。

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根據《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說法，軍國主義指的是「一種以軍事領導政治，以武德為立國基礎的思想、制度、政策。其對內加強對人民的控制和壓迫，並進行軍事獨裁統治；對外則肆意掠奪、擴張勢力範圍、主動挑起戰爭，以併吞鄰國。」

難道正如我之前讀第十章時所猜測的，某些人蓄意淡化文學和哲學的重要性，以便對大眾進行思考上的控制，推崇積極參戰為最大的……美德?

那些「懦弱和狂傲的人」若是如此，未免太像邪教教主了，背後動機非但缺乏「武德」，還連帶拖累了武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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