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瑟初停鳳凰柱」的「初停」和「蜀琴欲奏鴛鴦絃」的「欲奏」，用得很生動，充分形容了丈夫剛啟程，妻子就開始想念的不捨心情。

也許這是夫妻分別的第一個夜晚，花很漂亮、月色很精采，可是身邊少了陪她共賞的人，再棒的季節都顯得單調了。

長相思所「思」的對象，有時候不一定只限定為某個人，包括這個人所在的地方，甚至一起相處的氣氛，都會成為深具吸引力的元素，我猜，妻子期望藉由春風向丈夫傳遞的「曲」，除了想念，應該還有屬於家鄉的那些日常生活點滴，儘可能把跟她有關的種種，都分享給對方聽，讓他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參與她的每刻當下。

這篇文章 第七十八首詩(parttwo)-李白<長相思>其二 最早出現於 不染風。

我本來對詩末的「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感到十分好奇，為什麼「妾」要「君」回來的時候照照鏡子？

內心納悶之際，我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之前看過的泰國古裝劇《天生一對》，當中有個特別浪漫的橋段：女主角Karaket問男主角Date心裡藏了哪位愛戀的女子，Date要Karaket自己去房裡的銅鏡找一找，委婉地向她暗示他愛戀的女子只有她。

類似的道理，「君」從邊塞回來，要在鏡子裡發現什麼呢？當然不是「妾」，而是眼見為憑，發現他自己的好。

究竟是怎樣的好，足以讓人如此念念難忘，妻子為了向丈夫證明她心中的愛有多濃烈，索性以明鏡比喻心境，因為非常清澈光亮，沒有任何模糊地帶，才會與美好的一切相互輝映。

如果這種相互輝映能夠翻譯成聲音，聽起來想必就是琴瑟和鳴的感覺吧。

這篇文章 第七十八首詩(partone)-李白<長相思>其二 最早出現於 不染風。

與此同時，女主角懷抱著想念默默等待著的那個人，剛好也很想見到她，偏偏一直苦於無法在夢中與她相見。

為什麼在夢中遇不到女主角呢，根據男主角的推測，長安距離關山「天長路遠」，地形那麼險要，阻隔得了強悍的外敵，自然也降低了女主角前來的可能性。然而，他心目中的「美人」真的是因為嬌弱如花才到不了夢中的關山嗎?

夢境確實可以跨越時空的限制，前提是當事者必須具備一起出現的默契，我覺得男主角和女主角今晚之所以沒夢到彼此，有可能是基於太有默契的緣故，一個「（相)思欲絕」，一個「(相思)摧心肝」，都在現實中遙望對方而未能入眠，遑論入夢了。

這首詩的有趣之處，在於兩個彼此想念的遠距離戀人，明明不知道對方此時此刻在做什麼，卻不約而同地做出類似的行為，所謂的「長相思」，心是不是早在頭腦還沒想通以前，就已經和對方互通靈犀了呢？

這篇文章 第七十七首詩(parttwo)-李白<長相思>其一 最早出現於 不染風。

我手邊這本《唐詩三百首》出版於民國87年，關於「孤煙不明思欲絕」，目前網路上的資料多半採用「孤燈不明思欲絕」這個版本，我讀了一下語譯，感覺注釋者還是傾向把「煙」當作「燈」來解讀，儘管「孤燈不明思欲絕」似乎在近代已經快要取代異文版本「孤煙不明思欲絕」成為主流定本，既然沒有明確證據指出「煙」是否為「燈」的誤寫，那就不妨試著以「孤煙不明思欲絕」這個版本為入口，換個角度觀察此詩吧。

從「絡緯秋啼金井闌」可以發現，同樣是在長安想念對方，同樣是在秋天，這首詩和<子夜秋歌>的氛圍明顯不同，大家休息去了，人的動作相對較少，周圍環境也變得比較安靜，還聽得到細小的蟲鳴。夜越來越深，已經降溫的空氣經由青綠色的竹蓆流向皮膚，傳來的陣陣涼意好像都被放大似的。

與此同時，被放大的還有想念，本來只是頻繁地想念，頻繁到某個程度，想念的力道堆疊起來，突然加深，實在受不了、忍不住、「欲絕」的時候，索性從床上起身，直接往對方所在的方向望去，結果，看不見對方的現況，離長安更遠的月亮反而看得一清二楚，不禁深感無奈。

為什麼女主角會如此想念對方呢?因為「孤煙不明」，不知道是已讀不回，還是未讀未回，還是已回但是延遲了。沒有電話、網路的唐朝，即使立刻提筆回信，仍然很難做到像當今這樣即時，在收到對方來信以前，只能先懷抱著想念默默等待著。

這篇文章 第七十七首詩(partone)-李白<長相思>其一 最早出現於 不染風。

蜀道從無到有，像極了一場又一場不可思議的任務。

古蜀王蠶叢開國後，因應生活所需，集體南下移居至蜀地，當時的道路規模很小，性質上頂多算是一種自然形成的行動軌跡，直到第三代古蜀王魚鳧繼任，蜀道仍維持先前的規模，對蜀地的治理也自成一格。

長久以來，古蜀國與外界的交流途徑深受山川所限制，也深受山川所庇護。秦惠文王基於戰略理由，主動打破這些限制，弄出一條正式的、咽喉似的金牛道(「天梯石棧方鈎連」)，自此改變蜀地的既有秩序。

這次的「通」，跟以往的「茫然」不同，夾帶強烈的占有企圖和明確的目標鎖定，於是才有那違反自然的石牛糞金之術，和無端受「地崩山摧」之累的五位大力士。

這篇文章 第七十六首詩(parttwo)-李白<蜀道難> 最早出現於 不染風。

很久沒有聊唐詩了，進度一直卡著，這陣子幾次想認真聊<行路難>，卻是寫了又刪，刪了又寫，總寫不出個所以然。或許藉由體會某種「難」，去理解另一種「難」，能夠從中得到什麼新的啟發也說不定。

李白在<行路難>三度提及「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反覆強調蜀道不好行，前兩次花了不少篇幅詳細形容到底是怎麼個難行法，然而第三次提及「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時，後頭只接了一句「側身西望長咨嗟」便收束沒再往下寫，我覺得此處最耐人尋味。

結尾一句「側身西望長咨嗟」，使整首詩迴蕩在既神秘又無奈的氣氛裡，我不由得好奇:為什麼對於蜀道的「難」，李白的感受不是驚嘆而是無奈?

答案可能要回頭慢慢找起。

這篇文章 第七十六首詩(partone)-李白<蜀道難> 最早出現於 不染風。

王維寫的<桃源行>除了字數和陶淵明的<桃源詩>不同以外，觀看桃花源的視角也不太一樣。

王維眼中的桃花源，比陶淵明眼中的桃花源更神秘也更脫俗，是一個「遙看一處攢雲樹，近入千家散花竹」，美麗如「仙源」、「靈境」的地方，所以他在詩裡形容漁人為住在「人間」、「塵心未盡」的「俗客」。

難道漁人是因為有了「塵心」，才「不疑」、「不辨」桃花源的美好與珍貴嗎?

王維並不這麼認為，他覺得漁人看似「思鄉縣」的行爲只是暫時的，等漁人出了桃花源回到洞外世界，經過比較以後，自然會改觀，想要從洞外世界那個「家」回到桃花源的「家」去，至於回不回得去，恐怕不是漁人憑藉一己之力就能控制得了的。

對於漁人的迷途，王維的解讀是「峰壑今來變」，其實桃花源如果真的是一個有別於「人間」的地方，即使地貌照舊，我想漁人終究還是無法找到，因為改變最大的有可能不是沿途風光，而是桃花源本身啊。

這篇文章 第七十五首詩(parttwo)-王維<桃源行> 最早出現於 不染風。

我讀<桃源行>時，一直感到好奇:王維為什麼要在陶淵明已經寫了一首<桃花源詩>的情況下，還要用詩的形式，重述陶淵明<桃花源記>的情節?

或者，換個角度思考，為什麼陶淵明要用兩種不同的方式，說同一個故事?

於是我試著細讀了一下<桃源詩>(「嬴氏亂天紀，賢者避其世。黃綺之商山，伊人亦云逝。往跡浸復湮，來徑遂蕪廢。相命肆農耕，日入從所憩。桑竹垂餘蔭，菽稷隨時藝；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荒路曖交通，雞犬互鳴吠。俎豆猶古法，衣裳無新制。童孺縱行歌，班白歡遊詣。草榮識節和，木衰知風厲。雖無紀曆志，四時自成歲。怡然有餘樂，於何勞智慧？奇蹤隱五百，一朝敞神界。淳薄既異源，旋復還幽蔽。借問遊方士，焉測塵囂外。願言躡清風，高舉尋吾契。」)，發現幾處特別的部分。

陶淵明一開始便明白指出秦始皇「亂天紀」這個概念，接著又提到「賢者」避亂，像是替<桃花源記>下了更清晰的註腳，表示這些「賢者」之所以賢，在於他們「相命肆農耕，日入從所憩」並不是消極、不得已，而是因為真心喜歡悠閒地順應自然運行的律動(「天紀」)過活，世間那些過度燒腦勞心，看似文明實則扭曲的政治秩序，在他們看來，完全是多餘的。

陶淵明從<桃源詩>拋出一個不同於官方主流成功學的見解，挑戰傳統認為讀書的目標就是要入朝經世致用、入朝為官者一定就是政府經由層層把關篩選而來的菁英等論調，他告訴大家，不要小看民間人士，搞不好當中有很多隱藏版的高手。

這篇文章 第七十五首詩(partone)-王維<桃源行> 最早出現於 不染風。

老將軍在有生之年遇到世局轉變，戰爭再起，他認為自己「猶堪一戰立功勳」，然而姑且不論「垂楊生左肘」般的體能狀態是否堪戰，國家徵用的是「年少」，朝廷任命的是「將軍」，「白首」、被「棄置」多年的退休老將軍，根本不會出現在長征名單上。

老將軍不可能不知道這個事實，那麼他「試拂鐵衣如雪色，聊持寶劍動星文」，用意何在呢?

我猜這是老將軍令王維敬重的關鍵。

俗語說:「好漢不提當年勇，梅花不提前世繡」，勉勵人們不要滯留在過往的成就，應當繼續努力追求進步。王維在<老將行>裡反其道而行，他既肯定老將軍年輕時的實績，也肯定老將軍年長時的壯志。老將軍之所以保有勇敢的心，全是因為那些實績支撐他渡過種種考驗，不靠朝廷，他一樣能活得充滿骨氣，這就是自律。自律，是人生中最嚴謹的軍紀。

這篇文章 第七十四首詩(partfour)-王維<老將行> 最早出現於 不染風。

繼續聊「誓令疏勒出飛泉，不似潁川空使酒」這兩句。

關於耿恭拜井，根據《後漢書.耿弇列傳》記載，「恭以疏勒城傍有澗水可固，五月，乃引兵據之。七月，匈奴復來攻恭，恭募先登數千人直馳之，胡騎散走，匈奴遂於城下擁絕澗水。恭於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吏士渴乏，笮馬糞汁而飲之。恭仰歎曰：『聞昔貳師將軍拔佩刀刺山，飛泉涌出；今漢德神明，豈有窮哉。』乃整衣服向井再拜，為吏士禱。有頃，水泉奔出，眾皆稱萬歲。乃令吏士揚水以示虜。虜出不意，以為神明，遂引去。」

《資治通鑑.漢紀三十七》記載了另一種版本:「耿恭以疏勒城傍有澗水可固，引兵據之。秋，七月，匈奴復來攻，擁絕澗水；恭於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吏士渴乏，至笮馬糞汁而飲之。恭身自率士挽籠，有頃，水泉奔出，眾皆稱萬歲。乃令吏士揚水以示虜，虜出不意，以為神明，遂引去。」

兩者的差別，在於《後漢書.耿弇列傳》提到耿恭「整衣服向井再拜，為吏士禱。有頃，水泉奔出」，《資治通鑑.漢紀三十七》則提到耿恭「恭身自率士挽籠，有頃，水泉奔出」。我認為兩個版本也許都是事實，亦即耿恭除了「為吏士禱」，增強眾人信心，也親自和士卒們一起鑿井。

耿恭一行人困守疏勒城的時候，只知道軍援未至，不知道朝廷已經打算放棄他們。在那樣幾乎形同絕境的情況下，朝廷是遠的，將軍卻是近的，將軍的一舉一動對士卒們影響甚鉅。匈奴阻斷水源，「渴乏」的人當然也包含耿恭，對耿恭而言，愛國是抽象的，愛護屬下卻是具象的，這種共體時艱的情懷著實難得，凸顯往後那些口口聲聲高談團結為國，私底下竟容不了同僚的派系相軋有多麼荒謬。

這篇文章 第七十四首詩(partthree)-王維<老將行> 最早出現於 不染風。